叶华芬先生访问记~~子戈

(取自新苗第三卷第四期1958年10月1日)

子戈

  大凡稍为注意马来亚历史研究的人,对于叶华芬这个名字大概不会感到陌生  
吧!是的,这位五十三岁的叶先生,虽然患了半身不遂的病症已经有二,三年
了,但他的精神,他的魄力以及火热般似地雄心,却促使他更坚强地站在那考
古的岗位上,丝毫未曾减低他研究工作的情绪。反之,最近他又在积极埋头整
理他的旧作,准备出版几本书籍,已经大功告成的是一本『星加坡政府组织法
』,另外两本是英文书;一是有关马六甲初期之英华书院考,另一则是『马六
甲华人』。本文是作者在八月廿六日随王佐校长,张明溪师并偕几位同学为翻
译叶先生旧作『呷州华人史略』事,拜访叶先生的实录。作者注

1

  下午弍点卅分,车子在史登奇坊(注:即新加坡Stangee Place)停下,王
校长指着左边一排最尾的一座住家屋说:

  『这就是叶先生的家了!』同学们都抱着一颗兴奋的心情下了车,尤其是我,
更是打起十足精神。因为大家都很庆幸的能有机会来到这儿见见这位『考古战
士』的庐山面目。

 『叶先生,叶先生,我们来拜访你了!』王校长敲着门,张开窗帘,很熟悉,
且亲切的向叶先生打招呼。

  『啊!啊!欢迎,欢迎……进来坐,坐…』是一阵宏钟似的回声,结实而有
力,这就是『半身不遂』,行动维艰的叶老战士,他正在书案上看着书。

    大家介绍,寒暄一阵后,王校长首先说明了此行同学的来意。叶先生当即表
示同学们如果对马六甲的研究有兴趣,可以尽量去做,他并加以鼓励的说:

  『如果你们发觉有任何困难,可以问你们的老师,甚至写信来问我,都可以
!』我们的问题,已告解决,而叶老战士的话匣也跟着打开。不,应该说是他
的经验谈。

  就地取材,他首先说明自己和培风也有着一段关系,在二十五年前,他在培
风还是一位中学部主任,后来离开了,不过培风当时一些情形,他还记得些:

  『你们学校将来出版校刊,编撰校史时,我这边也有些培风学校的史料,或
许这些材料对你们也有些帮助。』没想到叶先生也是培风老教师之一,要不是
他自己提起,恐怕还有好些人不知道呢!话题至此转入了马六甲最近亚逸礼礼
大举发拙坟墓事,他感慨的说:

『唉,真痛心呀!这些坟墓都是一些考古研究的宝贵材料,只是我行动不便,
不能实地去观察。现在,唉!大概一切都抛掷无存了……可惜,要不然我们难
保不会再发现另一件重要史料……』说时神情显得很忧郁,充满着伤感,我们
不禁也兴起同情之心,接着他揭露出亚逸礼礼坟场的一页史话:

『你们知道吗?在三保井坟场里的墓碑,很多是不刻朝代名的,为什么呢?
因为当时明末清初的时候,福建的人民纷纷南来,他们大多数都是倾向明朝,
尽忠于大明的,所以他们一切都採用大明的年号。满清这个年号根本不屑用牠,
直到后来明亡后才有用牠。在三宝井山你们可以看见不少的古墓,他们石碑上
都写着明朝《皇明》字样,就是表示他们自己是明的遗民,不是清朝的臣民,
以表示他们的爱国心。明亡后清朝确立了政权,马六甲的华侨才有用清的年号。
当时拥明反清的势力大得很,后来一些拥清派人士身故,多择葬于亚逸礼礼,
这就造成现在发掘的坟墓石碑,其中有不志年号者的原因。』叶先生滔滔不绝
的讲述这坟场的来历及其缘起,有声有色,宛如一幕戏,直把大家听呆了。我
心想叶先生这位老战士,固然他的听闻比我们多,但可以出生在呷州的年青小
伙子的我们,却丝毫不懂一些此类的史迹呢?静思之下,不禁扪心有愧,正在
思疑间,叶先生又讲述了三多庙,五屿岛及其他马来民间典故,其中一项是关
于《求子》的奇怪实情,叶先生说我们听了,要以科学的头脑来解释这项事情:

『……在荷兰街,战前有位大富翁(姑隐其名)娶了一位妻子,奇怪的一连
好几年都没有生孩子,于是想尽办法来《求子》,但都大失所望,妻子仍然没
有丝毫有喜现象,不禁暗地焦急起来;最后听说马来民间所传说的《Kramat》
很有效力,于是也来一试。当时荷兰街的娘惹小姐是很保守的,平时难得见她
们踏出家门一步;但是现在为了求子心切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去试试看。当
晚即由两位妹仔(即婢女)陪同前往《Kramat》处过夜,起先一两晚,没有什
么事情发生、但奇迹来了,到了第三晚,飞沙走石,云雾重重,远远间仿佛看
见有个人向着她们走来,当然这几个女人都怕得縮成一团,紧紧抱着,讲不出
话来,她们就这样惊抖的在这儿过了一夜,第二天家里派人来接她们时,那太
太竟然被吓病了,于是马上请医生来诊治,那知诊治之下,医生竟然向他们道
贺,说是她有喜了,应该多多休息等语,你们说怪不怪?这件事也许你们不相
信,但这些都是事实,那个娘惹,我还认识她,并且她也亲口对我说过这件事,
的的确确看见那个人向她们走来,现在这个女人大概还活着,同时两个婢女也
指证的确看见那个人……这些事讲起来,就好像是段神话似的,难以令人相信,
但是马来人对于这件事情,倒是认真的,深信不疑,你们说怪不怪?……』看
样子叶先生自己是不认为可能有这些事情发生的,也还没有办法证明牠的原因,
不过他主张我们对于地方的传说应多加採访,并记录之,聊供研究参考之用而
已。这时叶先生仿佛越讲越起劲了,拿手帕来抹口沫的次数也越来越繁密了。

  『还有一些历史较悠久的社团里及荷兰街的住家屋里面,他们所陈列的神主牌
也都是有研究的价值的……譬如在惠州会馆里面,吉隆坡的大功臣--叶德来,他
的长生禄位牌就在那儿……假如我们能够化些精神来考究这些东西,相信也会得
到很多新材料的……其他还有很多的材料,都还得由我们去收集、发掘、及研究
的……但是现在我不行了,年纪一天一天的大,又患了半身不遂,不能随意走动,
正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了……以后就得看你们这一批年青人了……』他指着我们
几位同学,暗示研究的工作,应该由我们年青人承担起来,可把我们羞坏了,几
个人都低着头。

   这时叶师母也工作完毕回家来了,她笑容可掬的和大家打招呼,过了不久,她
也来陪大家谈谈,并且替叶先生换了一块手帕,许是叶先生说话太多,在抹口
沫时弄湿了。

『你去开这个橱,拿出中间的一本相簿出来……』他对我说,右手指着中间的
一座矮橱。

『你们看,这些都是我近年来收集的资料,将来著书时,这些都可利用它来做插
图,并且是有力的证据……』他一页一页的将他的心血结晶,展示给我们看,这
些都是一些有历史性的照片,一部分可能还是无价之宝。

『可惜战前我收集的全部资料都给日本战火燬了……现在收集的就是这么一些了
……』言下颇有依依不舍的样子。

『现在,我不行了,以后还得看你们年青的一辈了,你们应该起来、振作精神、勇
敢地来接受这部遗产……』他重复了刚才的话,句句是那么有力的扣着我的心弦,
我反而被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觉得叶先生的谈话里虽然带着些伤感,但是他的
果敢,坚强,以及对事业火热般的信心,倒给我一个做人的莫大启示。

2

 临行前,叶先生将我们带去的十多本『新苗』留下来,并且还要我们补全去,我
们都一口答应了。大家握手告别时,我对他说:

『可惜叶先生行动不方便,否则我们一定要请你到马六甲来作一个学术演讲,向
呷州的年青人打打气!』叶先生听了,笑着说像是苦笑:

『你都知道我不能走动了才这样说要请我。早先又不这么说……』叶先生赌气似
的,对我开起玩笑来,可一时将我们难住了。叶师母在旁偷偷的笑,叶先生也笑了,

这回是真诚的笑,大家也跟着发出会心的微笑!

笑声中,车子开了,叶师母站在门口送别,『再见!』『再见!』在『摩多』声
中,我仿佛涌起了叶老战士的话:

『以后还得看你们年青的一辈了。你们应该起来,振作精神,勇敢地接受这份遗产!』

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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