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篇为龙义之老师于1981年退休时,刊登于当年毕业刊之文章。

 

官应老病休

龙义之

 

       这个题目是偶然想到诗圣杜甫在『旅夜书怀』一诗中,有『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』句而借用的。虽然我不是做官,亦没有病:但根据记载,杜老那时离川,也不是因病而退休的;自称老病,意在寓生、老、病、死是人生的自然过程,既慨叹光阴之易逝,亦富人生哲学意味,遣词高明,正合乎积极修辞法则的。为了怕人误会说我病了,所以在开宗明义,就加上一个注脚,不能算是多余的吧!

 

       近三四周来,由于学校当局对我的退休,正发动筹备欢送,于是许多同事和同学,特别喜欢接近我;他们致以殷切的关心,问长问短,都是关于我退休的问题;特别是同学,说天真话,表情纯挚,令我感动;把这个有时碰到课文描述凄切,或者在年终放假最后一天发成绩手册时,动不动就泪洒当场的我,几乎又弄得情绪不宁。我真担心欢送会那天的场面,会不会在流泪献丑呢!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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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我这怪性格,自己也莫名其妙,不仅上课如此,就是平常阅读书报,看电影,吊丧,探病,送行等,只要含有悲酸的成分,我就会情绪波动,无法控制,不是噙住眼泪,就是泪如泉涌,理智在这方面似乎完全失去效用。无以名之,只好解释在上帝铸造我的时候,多放了一点情感的元素吧。一笑!

 

       虽然如此,但假如有人以为我是十分软弱的胚子,那又恰恰相反,错到十万八千里了;因为我重视独立思想和有理智的个性,亦自信意志力坚强。在我的人生阅历中,不管大事小事,我恒能做其所当做,言其所当言,不多事,亦不怕事,更不感情用事。生平读书,最欣赏『不亢不卑』,『君子和而不同』这两句话在修养上所产生的风格和价值;最讨厌那些『横冲直撞』『愚而好自用』的恶性人物。这样的性情,不能算是弱者吧!

 

       投荒南来,五十岁那年,因鉴于吸烟的害处,已有不少专家发表文章,言之凿凿,都有其科学根据,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,就在一个朋友常聚会的场合中,公开宣布自今日起戒吸香烟,至今已十几年,未尝吸过一支;四十多年的缘分,为了服从真理,弃之于一旦,意志坚决不?这事有些惯唱滥调的人,或许认为这是小事,何足挂齿?但严格说来,却是大事;『吸一支烟,短一分钟的生命』,花钱买慢性自杀,视之为小事?未免太慷慨了吧!我这一插曲,不在证明我这平凡人也有不平凡处,而意在阐扬自救救人之道,欢迎瘾君子向我看齐。请不要讥笑我又在三句不离本行吧!

 

       真的,我已届退休之年,岁月不居,不知不觉已花甲出头矣!不过,退休这问题,远在三十多年前,由于一位忘年交的退隐,已引起我也作过深刻思考;当时的想法,认为退休是人生的乐事,象征个人对人类社会已尽了应尽的责任,无愧于人生。何况世途艰险,天下事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;终年劳碌,人生又何味?因而常对朋友夸耀说:准备在五十岁左右,即摆脱一切,优游山水之间,学一学老祖宗的遗风;他老人家有官不做,提前告老还乡;在韬光养晦之余年中,闭门读书,闭门写作,终于完成了一部『江南野史』,计十卷,至今留传。当时这一想法,虽然消极旷达性居多,但也有其积极的一面。可惜天不从我愿,我的这一美梦,在一场天翻地覆的世变中被冲毁了。不然,或许早已『世与我而相违』了呢!

 

       现在许多关心我的人,都常谈起退休后作何打算?他们的着眼点包括两大项:即物质生活和精神寄托,这也是一般退休人士的共同问题,当然我也不例外。在此我想顺笔对这两个问题简要的说明一下我的看法和环境,聊作答客问,并致以衷心的谢忱。

 

       根据我的爱好和性格来说,当然走老祖宗的老路线闭门读书,闭门写作比较性之所宜。虽然经济环境比不上早年的进可取,退可休。但我并不注重物质生活的高和低,一生受到李太白那句『千金散尽还复来』的豪放影响,向来只知用钱,而不懂赚钱,钱顺手时,一掷千金无吝色;即令床头金尽,也能淡然自得,不会壮士无颜。所以在我环境好时,身上嗅不到铜臭,不好时,也不怕人讥我穷光蛋。『处富贵行素富贵,处贫贱行素贫贱』,清心寡欲,随遇而安,这是我的物质生活观,也是积数十年来的一点生活经验和修养。中国有一句谚语说得好:『先生饭,临时办』,我一向就是抱着这种态度。这是乡巴佬的思想意识,在城市佬看来,当然会消掉牙齿的。

 

       精神寄托,那更不成问题,因我自小就养成了一点阅读习惯,至今乐此不疲,惟读得很杂,比较上喜欢研读近代史,但仍以没有什么专门性研究为憾。写作也是我所爱好,惟惰性太重,有时心血来潮,或受人之托的应酬时文,时间非逼到非写不可,就懒于动笔,是一个道地的『文章是逼出来的』之崇拜者。一生除了自己间常写一点报屁股外,也常替『圣人立言』,南来后,又在人情难却中写了十万字以上。真是命苦,与这捞什子竟结了不解缘。不过,多为偶感应时之作,毫无学术价值,更谈不上有什么成就。我退休后,在精神生活上,假如以此两项作基础,大概不会枯燥无味吧!

 

       以上所述,就是我退休后的打算。一句话,在理智上仍受到以往的想法支配着。但在同一学校吃粉笔灰已二十多年,一草一木,都已发生了感情;感情脆弱的我,岂能像戒香烟一样的甩脱,无牵无挂?

 

       一向来,不管我教过的或未教过的学生,都似乎缘分不浅;那纯真的笑容,顽皮的表情,甚至扮鬼脸,说不要跟我好。我都笑在脸上,乐在心里。只有在上课时,我一本正经,丝毫不放松,必须做到鸦雀无声为止。有时偶吃歪风,我就把袖子里的老虎放出来,大发不测之威。但一看到他们那可怜兮兮的样子,自己心里又在偷笑,偷笑他们不知猢狲王的威是和爱分不开的,不是伴君如伴虎的威呀!不过,有时也有一两个绝顶聪明的大孩子,他们会在周记上发表高见,竟然写下『老师:你怎么发大脾气,我们也不怕』。这几句既撒赖,又撒娇,又亲切。我只好作会心的微笑,并批答说:『予岂好发威哉?爱之深,责之切也』!

 

       谈到学生的周记,我向来特别重视,不仅等于是我和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系,并且也是我的精神愉快的泉源;因为周记为学生之心声,其思想情感,学习精神,才华胸襟,都会自然流露在内;包括恋爱史,家庭经,控诉,指责,质疑,问难;哭的,笑的,骂的,应有尽有,其味无穷!观点正确的,我就用笔墨代替鼓掌;欠妥的,我就秉笔纠缪;有时也用幽默风趣的笔调点醒梦中人。那是学生反省的工具,进德修业的不二法门,大有裨益。而我也视之为一种最佳的享受;盖内容诚恳坦率,有话就说,毫不隐讳,如同父母儿女般的关系,这种温暖,在庸俗奸险的社会中那里去找?

 

       此外,最令我留恋的,当然是同事之间的情谊和风趣。大致说来,由于天性使然,向来我有相当的合群精神,不过本质纯粹是外圆内方的,因此平昔既不愿做乡愿,也从不妄为小人。在这里二十多年来,同事之间从没有任何利害冲突,而且最近这十几年来,在五六十位教职员中,不少是我的高足,连校长也是我没有教过的学生;倚老卖老,精神上自然愉快!

 

       不过,不知从那一年开始?竟有人为我『发明』了一个绰号,封我为『乌龙王』,别字『乌龙院长』。我知道主要原因,当然是我大事不闻,小事不管的超然作风,以及姓氏关系所引起他们的灵感的。一个自小到大,就被人们封为『大鬼头』的人,突然又被封为『乌龙王』;由鬼变王,是进步,抑是退步?我倒不管。但我都乐意的接受,横竖头衔多是光荣的象征。可是无巧不成书,既然有乌龙王,自然有小乌龙,不久之后,全校员工,包括校长,都成了我的院士了。因为世界上有谁不曾说过傻话?有谁不曾做过傻事?譬如上课走错教室;近视眼忘戴眼镜,聚餐会先一天赴约,诸如此类,一切鸡毛蒜皮的事,大家都吹毛求疵的提高到三十三天,罗织成罪,所以在办公室中摆乌龙的帽子满天飞。

 

       大约在三四年前,有一位最好开玩笑的同事,天天扣别人的乌龙帽子,特别对我更是乌龙长,乌龙短。我为了解嘲,一时兴起,还写了一首打油诗送给他:诗云『世间难得是胡涂,不有胡涂不丈夫,人以胡涂嘲弄我,我且劝君学胡涂』。此诗一出,大家又讽我装胡涂了。唉!做人真难!

 

       我既然是乌龙院长,自然在办公室中的活动更不受拘束,亦没有法律限制我的职权呀,因此我乌龙的对象,通常多朝抵抗力最弱者下手,盖弱肉强食,自古而然也。对象为谁?我这里举几个实例,一看就明白;譬如她们三五成群在一起谈话时,我就请人递一张密封的纸条过去,上面写的是:中国古语说:『三个女人在一起,就好像一把叉锣』。又在她们已刻意打扮,参加宴会时,我又下个手谕:『妳们这一桌的人,脸色很像猴子的XX』。在旁的男同事都笑着解释出来,大煞风景。特别是在上班时,她们如果穿着太合时,我会公开的大声说:『某人今天太新潮,怎能上课』?太朴素了,我又说:『某人今天像个老太婆』。总之,我作弄到她们动辄得咎,啼笑皆非,把办公厅的气氛也改变了。不知她们把我看成眼中钉,还是老天真?

 

       所以,退休在理智上我十分欢迎,但在感情上我实在放不下。明年,这种无伤大雅的风趣,孩子们可爱的面目,周记中的高见。这种享受,我向那里去找?无可奈何,唯一自慰的,只能借用吴稚晖先生一句名言:『人老心不老,常跟青年跑』尽力之所及,做些我喜欢做的事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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