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古城之恋』之五(下)~一校之长

黄润岳

 

我这个人,看起来很随和,很少斤斤计较,容易受别人的意见,也很少坚持自己的意见。但是,到了原则问题,我常常会死咬住不放,反脸不认人似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。

 

    在我离开龙引之前,最后一次主持柔佛中区华校教师会,为了改选及会所出租的事,我就声色俱厉的唱过一次大花脸,毫不容情的采取了断然手段,决不顾面子什么的,因而通过了某项决议。事后有位记者说:『我和黄校长相交十余年,从没有看到他如此愤怒。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脾气』!其实那项决议与我个人漠不相关,我只不过是为了团体的利益,在要走之前拿下脸来。

 

    记得培中某项管理学生条例,我没有依章经由校务会议通过而修改了。有人提出质疑,我非常不以为然。后来便在校务会议中,强调校长的职权。然而,在我十年校长任内,我有滥用过什么权力么?我始终尊重教师,决不把校长看成高高在上,只下命令去要别人如何如何。我自己总是身体力行,而且是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的。我自己讨厌写教学记录,我便不强求教师在教学记录方面花去太多的时间。更不在这些方面去苛求,甚至于吹毛求疵的。我自己教过华文,通常是每周作文一篇,也决不会少过一般常例规定的两周一篇。但是某一两位华文老师作文篇数少得有点离谱,我仍旧在容忍。因为教书是良心事业,到了要校方来强迫教师批改作业,已经是等而下之。教师仍是可以敷衍塞责的。在我的经验中,少做作文的华文老师实在是少之又少,更没有其他的老师尤而傚之。

 

    从某些方面来说,我不否认:我的容忍变成了纵容。甚至于因此而把我叫成『好好先生』,或者是列为『学者风度』。当然会有董事不以为然的。

 

    我曾把校长看成工头,而在工厂中,工头便是要管工人的,管理愈严愈是好工头。不过我心目中所拿来比喻的工头,是指工头也是工人;他对那一群工人来说是做头的人,对于老板来说,他是全体工人的代表。工头和工人是同一个阶级有同等地位的人。要我把教师当作工人一般的来管,我实在做不到。如果要我那样,我便好像有斯文扫地的感觉。

 

    我们一直高喊尊师重道。我觉得要尊师重道,便要从校长开始。他要尊师,他更要重道。言行合一是一校之长的必需条件,也是首要条件。我自己做不到或是认为做不到的事,我不曾要求别人的。甚至于我自己认为太麻烦而自己不甘愿做,自己有能力做而又可以不必做的事,也都包括在内。

 

    说起来也很有趣。有一次我用藤鞭打学生,打得很重。我回到校长室,自己用同样的力抽了自己一鞭,简直痛不可当。自后我打学生,我便小心在意,不会太重。有时为了警戒其他学生,我便雷声大雨点小,大喊大骂,用力抽。不是故意打到桌上,便是打在学生的裤脚上,仅有一鞭半鞭着肉的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校长手下故意留情,反以为是自己运气好。还有一次打学生的手心,他看见我那么凶,把手一缩,正打在腕脉上,立刻红肿起来。我又怕打伤出事,又怕自己下不了台,一面骂,一面拿别个同学的万金油替他揉。有了这次经验,我便慢慢不体罚学生了。

 

    我对待学生都是愈来愈仁慈,要我来『管』教师却像管学生一般,我怎么做得到?

 

    古人谈教育,有春风化雨之喻。所谓化,应该是以人格感化。那么,校长便须以身作则,用本身的人格来感化全体师生,而不是用聘约来控制教师,用分数来控制学生。

 

    别以为感化便流于软弱或是不重视纪律条规。也不要以为用人格感化便是不严格而流于敷衍苟且。我们只从教育两个字来解释,就可以得到教育的真谛。教就是『传授一些新的东西』,育就是『培养出一些新的东西来』。至于如何教及如何育,便是教育学生的全部了。

 

    传统的如何教多是注入式,也称为填鸭式,而以教科书为中心。一般人称教师为教书的,不客气一点便是教书匠。我一直是不赞成这种方式。然而要突破这种传统是非常困难的。假若说某位教师到年终结束时那本书还没有教完,那就有亏职守。书教完了,至少他尽了他应尽的责任。于是又有所谓『教员教完』,把员字和完字读成同一个音。

 

    假若我们专门注重形式,要教完一本书不是一件困难的事。遇着敷衍塞职的教员,在一个星期中,可以教完一个学期的书,甚至于赶完一个学期的作业,教师要投机取巧是最容易的事。教数学的,将书中的每个练习选定几个题目,在课堂中演算出来,每个同学照着抄到作业簿上,教师只要照钩不误。教史地的,在测验之前,先做出十几廿题答案,选出三五题来考,学生的成绩一定都不错。教其他功课的教师都可如法炮制。自己省事,学生欢喜。

 

    我不愿严格的规定教学进度和作业及测验次数等,便是不愿意师生敷衍应付。人都天赋了一些惰性,一部分教师也不例外。我这个校长督促不严、规定不紧,也就会有人因而不免松懈些个;我不能不承认这点。正像我这个一校之长不喜欢开会一样,只是我的作风如是,我的看法如是。

 

    我先后在两处做过为期不算太短的校长,就我的经验来说,我的这些看法,偏差不大;我的作风,也没有特殊不良的影响。原则上,我认为教育是百年大计,是生长,是发展,是人格的完成。学校不是一所训练机关,只训练学生如何去应付考试而已。

 

    我的这一套,可说是完全是不求近功,却又实事求实的所谓为教育而教育。因而极不易为人所了解,更不易为人所接受。就某一个程度而言,我是非常寂寞的,也是非常孤立的。尤其是在我这一套教育思想接近成熟的时期,我正在企图建立一套我的教育哲学,却碰上了华文中学的改制,使整个华文中学发生了根本的动摇,大家只能求生存,而在求生存之中来设法发展。

 

    我出长培中的初期,可以说是在卧薪尝胆,生聚教训,整个的办学方针是在适应当时的社会环境,甚至于集中全力于保卫华文教育的生存。循着这一条路线的发展,我改变了培中原有的高中分设华文班和英文班的双轨,我的本意是分设文理两科,与商科鼎足而三。文科始终开不成班,商科又日益扩大,理科的程度就提高了。有一个时候,有部分同学说我轻视商科,甚至于说商科打字室挤到教师宿舍旁边的三楼一室,科学馆却占前排新厦的整座二楼,然而全体理科学生有时不到一百人。听起来,好像言之成理。事实上商科理科的性实和学科,完全不同,不能如此比较。至于我个人,更是我心如水,处处齐平。商科同学在服务方面及课外活动方面的表现,可能有理科同学所不及的。我曾经好几次在周会中,公开向同学们解释。

 

    商科各年级,自开办以来便全部采用英文课本。普通科原有的B班,也就是英文班,也用英文本。到了培中将高中AB班都采用英文的课本,不免有人赞成,也不免有人反对。我虽不以为怪,不过,因此而引起的争论理由,可就不简单了。

 

    当一九六一年前后,华文中学面对改制问题的时候,曾经闹得天翻地覆。改制的主要关键,非常简单,那就是要改变主要教学媒介。华文中学是用华文,改制成为国民型中学之后必须改用英文。这也就是华校英校的主要分野。

 

    我是坚决反对改制的。

 326会议记录  

    想不到许多不改制的华文中学,为了要和改了制的学校竞争,甚至于要和原来的英校争短长,都慢慢把课文改成英文的。有一两间独立中学,除了校长自己不懂英文之外,全套是英校作风。因为公共考试成绩比英校都好,一时成为模范学校,大家都意欲步其后尘。但是,也有人极端反对,认为何苦自己筹钱去办名为独立、实为英校的中学。偏巧这样的中学,因为经营得法,学生众多,董事会不用愁经费。马儿又好,马儿又不要吃草,何乐不为?

 

    我不赞成办国民型中学式的独立中学。但是,河水不犯井水,我也并不反对别人去办。既不用妒忌,也不会佩服。问题在误导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观念来,便令人头痛了。

 

    首先是:华文独立中学的教学目标是不是专门为了参加政府举办的公共考试?这个问题实难有一个确切的答案,而可以为大多数所赞同。

 

    其次:独立中学完全采用英文课本,是不是就可以提高英文程度?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不过仍有许多人认为华校要学生英文程度好,改用英文课本最直接了当。

 

    培风中学高中改用英文课本,是在我的任内,公开提出而执行的。我成了攻击的目标:『连黄某都投降了』!我反对改制,却又不反对高中用英文本,岂不矛盾?

 

    我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,从不做外表,叫口号,抢着出风头。在反对华文中学改制的时候,我是破釜沉舟,不顾后果,准备牺牲公民权和教师注册执照的。若干年后,当我同意高中采用英文课本,并不是失去了原则,更不是妥协投降;而是基于事实的需要。

 

    我的儿女都是华文独立中学毕业的,他们用不着公共考试的资格,我却仍让他们参加各项公共考试。为的是要证明『独中为有用之一环』。华校学生有政府承认的资格,总不会吃亏。

 

    政府的公共考试都用英文出题作答,独中学生学识程度没有问题,语言程度就相差太远了。尤其是对于一些名词完全陌生,参加考试便吃亏了。采用英文课本,对于那些参加考试的学生帮助可就大了。加上华文课本,尤其是科学方面的,都是十年,甚至于二三十年前编撰的,大多赶不上时代。

 

    想不到后来有些从英校转来培中读高中的学生,也提出『想不到培中也都是用英文课本,还不是和英校一样?这怎么可以说是华校』?

 

    总务张雅山先生是极力主张采用英文课本的,他为此作过许多解释和辩护。我也在某次校友集会时,作过详尽的说明。我强调:如果我在培中一天,初中课本决不更改,一定保持用华文。高中虽然改英文课本,教学及考试出题作答也全用华文。

 

    到了在籍学生也在不解高中为何要用英文课本时,我一则以喜。华校学生到底是华校学生;一则以惧,要如何才能建立正确的概念。

 

    远在我自己在湖南读高中时,数理化课本也有用英文的。课本的文字当然不会使学校变质,课本只是提供教学材料而已。有些人自己的儿女送去国民型中学。对于培中学生参加公共考试成绩不好,我只有付诸一笑,无话可说。

 

    今天,大马的国民型中学逐渐要改为国民中学,以国语为主要教学媒介,课本当然也是用国文,公共考试也将完全以国文出题作答。大马的华文独立中学又要面对新的难题,不知培中高中课本如何抉择?在我还没离开的时候,雅山兄曾告诉我,某位关心培中前途的人,和他谈起培中的将来,非常乐观。国民型中学改为国民中学之后,培中更可加强英文教学。那样一来,要学好华英两种语文,而又不放弃国语,就非进培中不可。但是我担心公共考试那一关,又会逼着人们要与政府学校争短长!

 

    我只有为自己庆幸:一生致力于维护华文教育,前十多年捍卫华文中学,献身独中;后十多年,在发展独中的大洪流中,竭尽棉薄,眼看着培风中学日益坚强、壮大。我不敢说是功成身退,至少我这个一校之长,做到了俯仰无愧。我还是要讲一句:我是有原则的,而最基本的原则是维护华文教育,捍卫华文独立中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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