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古城之恋』之六~过年

黄润岳

         我一直认为要维护华文文化,便得保留我们的传统风俗习惯,像过年过节就是最主要的。记得在龙引的十多年,每逢华人新年除夕,董事会一定会为留校师生准备几桌菜,董事长郑振中先生私人送几瓶酒和许多红柑。没有回家的学生,连同老师和家属,大家吃一顿很热闹的团圆饭。元旦,师生来我的宿舍,再一起去振中先生家贺年。龙引没有其他地方好走,便去街尾庙堂及神坛看看,既不上香,也不久留。再回到学校,董事长已关照校车司机开车在等我们下峇株。通常是先去海边,再折回峇株市看一场电影。黄昏到学校,新年也就结束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来到马六甲,华人新年真正是多彩多姿的。除了正式的公共假期,我们又把申请假期加上去,少也是三天,有时连上礼拜日,有五天之久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总务雅山兄和我最熟,每逢过年,他一定会送一些吃的东西,如家中做的年糕,祥和出的饼干糖果之类,总是两三纸袋。年年如此,盛情可感。至于我呢,平白消受,很少回礼。正像他和其他董事主席和副主席请我吃饭喝酒一样,我也从来没有回敬过。我虽然不自认为是他们的僚属,但是我究竟是董事会的雇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元旦那天,我一定会去他家拜年。又是茶,又是酒。吃喝谈笑,真箇是新年快乐。我去他家,他也会再来我家,礼尚往来,非常周到。我们两人坐在一起,时常是三句不离本行,免不了又扯到有关学校的事情。他这个总务,从早到晚,一心一意的在为培中动脑筋,把他自己的事都靠后了。好在他的能力强,主持一个公司和一间工厂,加上六校总务,仍旧游刃有余。他还兼任了其他许多社团的职务呢!有人说他是劳碌命,无名无利的出钱出力。我曾写过一幅对联送他:为华教砥柱,乃社会栋梁。倒不是吹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从小就怕到别人家去拜年。在龙引的十几年,每逢元旦,我们去振中先生家,只是大夥人站在门口喊一声两声恭喜而已。在马六甲过年,可热闹了。朋友们同事们同学们接连而来,有时多到客人没有地方坐。客人一走,就得赶快洗玻璃杯。可能还只洗一半,第二挂又来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们只准备一些汽水和饼干糖果来招待拜年的客人,我去别人家拜年,他们都有酒。那怕是一大早,去拜年就要喝酒。虽然很不习惯,却使我想起小时候住在家乡,过年时不论早晚也是要喝酒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去李引卜主席家拜年,道了恭喜之后,就送上甜茶来,大概是红棗桂元之类,这是我第一次尝到。可说是正式的过年了。接下来就倒酒喝。我看见那酒瓶破破旧旧的,心中有点感到奇怪,也没有多去计较。那酒的味道不错,又醇又香。大家知道我会喝,我也不让,喝了小半玻璃杯之后,才发现那酒瓶中有半瓶药材。后来才想到是高丽参。我是不能喝这种补酒的。我自己也泡过高丽参酒,有一次喝多了,全身发痒,还要找医生打针。这次幸好喝得不多,多喝点凉茶就好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在培中做了十年校长,和主席的公私交往都很少。在公的方面:开学放假校庆等仪式,都是由他主持,在台上我们坐在一起,每次也不过一两点钟。我的福建话,听和讲都有问题,主席老人家倒可以讲华语,因此可以交谈。主席讲华语可以说是很流利,要听我解释什么,常常要略费周章。在私的方面,有时在宴会应酬时坐在一桌,每年也不会超过十次八次。接触的机会虽然不多,对于他的做人行事,倒非常佩服。他的公私分明。例如别人托他介绍教师,我告诉他目前没有需要,他便立刻把履历表拿回去。在用人方面,他从来没有干预。在对付人事方面,完全秉公办理,不徇一点私人感情,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。至于学校行政,他完全尊重校长。校长决定的事,他绝对支持,没有保留。有时候甚至宁愿自己去面对一些麻烦。这种方正的立场和不阿的态度,在感情用事的社会中,讲究面子的环境里,的确是不容易。他有长者的风度,他有领导者的魄力,有眼光,有看法。任何大小事情,他都可以当机立断,而且可以坚守自己的立场,不计一切。有了这么一位董事主席,我这个校长就好做了。不仅可以放心去做,而且可以放胆去做,甚至于放手去做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在龙引,我是刚出来做校长,董事长郑振中先生等于是站在我旁边,跟着我一起去做。有了十多年的经验,来到马六甲,培中的李引卜主席是授权你去做,让你去做。这么两种不同的适时的配合,可遇难求。我担任过三间华文中学的校长,第一间是和丰兴中中学,做不到半年,我就辞职离开,可以撇而不谈。后两人的校长,一间十四年,一间十年,不是遇上了这么好的董事长,实在也不易留任这么长久的。我和振中先生私情和公谊混合在一起,我和李引卜先生却在公谊中,也建立了浓厚的私人感情。在我离呷的当天中午,他一定还要我吃了那顿中饭才走,盛意难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那顿中饭,说来有趣。除了我们夫妇,只有几位正副主席和总务等,刚好一桌人。杨朝长先生来得迟一点。那顿饭,他竟要做东道。大家喝酒谈天,倒没有一点离情别绪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杨朝长先生富而不骄,要找他捐钱,不用多费言词。我发起组织马六甲业余器械操协会,为了筹款,聘请了许多名誉主席。首先,我硬压着李引卜先生捐一千元。第二个就去找朝长先生,他一开口就是『我出五百』,再爽快也没有了。他喜欢华乐,自己会玩许多乐器,洞箫吹得尤其好。他也会唱京戏,可以粉墨登场。有一次谈到买京胡,怎知他就送了我一把名贵的。古筝家梁在平先生来马六甲表演,是由我安排的。他每场必到。原来他们早已相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因为我们的太太们曾在一起聊天,才知道他和我同年。看起来,他头发不白,比我年轻多了。我和朝长兄碰在一起,总要闲聊几句。他不大爱讲话,说起话来也是斯斯文文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离李主席家不远,有条温虎干路,直到温老伯的大厦。在马六甲,只有虎干先生,我称老伯,因为我和他的第三个公子锦炎是老朋友。十多廿年前,我们都是扶轮社的。我们在峇株扶轮社开会时,很谈得来。到马六甲之后,又认识了他的两位哥哥。大家一见如故,又都爱闹酒,他们兄弟都是海量,到了他们家,几乎每次都是无醉不归。拜年到了他们家,一杯在手,高谈阔论,要走也走不脱。温老伯对我,也是另眼相看。每年做生日,一定要我去。除有一次,他拿出鹿茸酒来要我喝,我那里敢试,结果只喝了一点高丽参酒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学校有什么庆典仪式,温老伯多会参加,兴起时还会登台讲演。对于我的支持,当然是不遗余力了。我要退休时,除了要说服主席总务之外,在副主席之中,首先要获得他的谅解。我走之前,他在家里备办了一桌菜,为我饯行。菜是自家厨子做的,非常可贵可口。几个兄弟都赶回来作陪,没有外人,连上菜倒酒都是兄弟自己来,等于是家宴一般。想不到我到加拿大不久,就传来了温老伯的噩耗。像他那么魁梧的身体,精神健旺,声如洪钟,竟尔天不假年,可以说是意外中意外。追思往昔,不禁黯然,

 

过年时去林栢英先生家及钟士杰先生家,除了有酒之外,还有几碟腊味,正式摆了杯碟碗筷,从早到夜都在喝过年酒。他们两位都是梅县人,很多客家的风俗,和我们湖南相似。

 

栢英先生沉默寡言,诚为一忠厚长者。他和柳青先生总务张雅山及财政陈诗阔先生一起到过龙引,都是最早相识的。

 

诗阔兄慷慨好义,豪迈敢言。虽然他不会讲华语,可是我们彼此均能会意。他对培中的支持,出钱出力,热忱逾人,乃求之不可多得人,后来不幸患了不治之癌症,到上海去医治,也回天无力。

 

谈到不能以华语交谈的,还有龙兆光先生,也是培中的副主席。我们常常在看电影时见面,相对一笑。有校务商谈时,他知道我完全听不懂海南话,改用福建话,总算能够使我明白。兆光先生大家都目为好好先生,听说家规却极严,儿女都已成家立业,家规还是一点也不能逾越。这也是现代少有的。

 01  

记得在他庆祝金婚及七十双寿时,雅山兄早已告诉我:兆光先生希望我能参加。我答应了,我便及时从外坡赶回来。大庆前一天,兆光先生还问雅山兄:校长回来没有?雅山兄到底了解我,他说:校长讲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那天晚上,我到他家时,早已高朋满座。我停车耽误了一阵。他还在问起我,到看见我时,喜悦之情,溢于颜外。酒席中间,司仪忽然要我讲演,我做梦也没有想到。据说是兆光先生示意的。我只有当仁不让,把我和他的无言的交往坦白道出。一字一句,出自肺腑。诚能感人,那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次讲演。因为是寿喜双庆,我完全以轻松的词句道出,以至不时哄堂大笑,连兆光先生和他的家人,都忍俊不住了。

 

在私交方面,栢英先生和我的关系较深。见面的时候多,交谈的机会多,我们成了忘年交。他每次远游回来,都送点纪念品给我。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大卫王的胸像,我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桌上。

 

栢英先生的支持我,是出自内心的仁者之风。每当夜校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,当天晚上,他一定会来我家坐坐,可是又绝口不提学校的事。起先我并未发觉。我还有点诧异的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。有时还由他的夫人陪着一起来,闲谈半点钟左右就走。我想:老人家一定是怕我烦苦,坐坐谈谈,也可解闷。用心良苦,给我不少精神方面的鼓励。后来,校务方面的麻烦少了,他也只路过时,偶偶进来坐坐而已。

 

他自己不喝酒,他却要我多喝两杯。良者赐,不敢辞。有时董事会开完会,他会约我及钟先生一起去宵夜,然后又开车送我回家。在培中的建筑方面,他出力不少。他对事对人,都有一定的原则,端方稳重,知无不言。

 

一九六五年我参加教总旅行团,一时匀不出路费来,便把一个金钏拿到林梅兴金铺去换钱。他知道了,特地跑来找我:『目前金价这么低,换掉可惜,要钱的话,先到我这里拿点去用』。那时我到呷只有一年多,心中实在感谢他。不过,我留了金钏也没有用,还是换掉了。

 

十年下来,他对我非常了解。我退休去加拿大,他还写过信给我。这次回呷,尽管停留的时间不长,我还是耑程去拜访了他。

 

至于钟士杰先生家,不止是过年去,平时也常常去。他是我家的义务医师,一家大小,无论有什么毛病,都是去找他诊治。在马六甲,我们是很少看西医的。他替我开方做了几剂牙痛药丸,因而我有好几年没有患牙痛。有两颗牙齿腐烂不堪,要动手术拔掉,却一直不曾痛过。至于儿女们的小恙,莫不药到病除。我内人的风湿痛,也是由他诊好的。他不肯收红包,过年时还要送许多礼物给我们。他虽是培中的重要董事,他却以家长的身份和我交往。钟太太会做糕饼点心,有时几乎一个月要送来几次。他们的儿女,全部在培中就读,尊师重道,我们夫妇一个是校长,一个是老师,就一年三节的吃不完了。

02   

培中学生中,有许多『世家』,不论儿女,一律送到培中,一个也不去英校。我自己在内,钟士杰先生比我的儿女更多,如今还有几个在读,有女慧圆已在培中执教了。

 

士杰先生博闻强记,旧学新知,均有所得。和他谈起天来,天文地理,社团佚闻,条理自明,娓娓不倦。关于医理,更有独到。阴阳五行,周易八卦,兼及命理风水,都使我开了眼界。他学有渊源,又是旧制中学毕业的。加上读起书来,过目不忘。以前学的,物理化学生物动植物,他都记得。一部万有文库,他看了一大半。他这么无所不晓,要谈天就不易找一个对象了。他的医理病理及临床经验。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。只是他个性耿直,刚正不阿,对病人也是不稍假以词色。嫉恶如仇,又恨投机取巧。他虽不疾世愤俗,多少也是有点格格不入的。离开马六甲之后,过年时吃不到钟太太做的蛋卷,如有所失。和钟先生正是有『书疏往返,未足解其劳结』就是。

 

我离开培中,他和杨柳青先生合赠我一个瑞士手表。柳青先生说:校长一看表,就会想起我们。其实,我和他们两位的交情,不看表也不会忘记。

 

柳青兄我一直是如此称呼他常常向别人说:『我们这位黄校长,是我们从龙引请来的,好像请诸葛亮一样』。到我要辞职离开的时候,他一再挽留,甚至于建议我请半年假,去英国加拿大纽西兰看看儿女,休息一会,然后再回来。一时简直使我不知如何作答。和主席及几位副主席讲退休,实在年龄太小,他们几位,那一个不是比我至少大十多廿岁的;有的还在不断发展新事业。

 

我和柳青兄接触的机会较多,了解到他的许多看法都是独到的,因此他有极强的主观,不易为人所左右。他对人生的态度也非常超脱。虽然他是生意场中的人,却不在孜孜为利,能够物物而不物于物。他有现代的思想和眼光,例如他对于度假和旅行,就非常重视。因为他的经济事业已有相当的基础,加上他以前的身体不十分好,所以他所注意的便是保健。我们常在马六甲俱乐部的游泳池碰头。有时候,两个人一面游,一面聊天。月白风清之夜,如果大家有空,他便请雅山兄和我到他家去喝酒闲谈,我们二个人可以喝完整瓶白兰地。

 

他的儿女去英国升学,是我介绍的。后来我的儿子去英国,又由他的儿女照拂;说来有趣。

 

每逢新年,他一定要请我吃饭。第一次吃潮州鱼生,便是他做东道。他们两夫妇住在勿绒巴西海边,时常到外面去吃饭,我们两夫妇也不时想到外面去吃,免得自己煮。只要碰上他请我,我都是一口答应的。还有就是青云亭的住持金星法师和他们很熟,金星法师有时请我们夫妇去吃素,一定会碰到柳青兄嫂的。我敬佩他的爽直,我也学习他的通达。他敢作敢为,听说因一句玩笑话『咖啡乌XX』,有人要提控他,他也请好状师,严阵以待。这件事,我没有问过他,不知确否?他的敢作敢为,可以概见。

 

常常游泳池碰头的,除了柳青兄之外,还有宋南醒先生。我和南醒兄游水,都是『一次过』:下池之后,就不断往返在游,一直要游到疲倦才上来。在游泳前后,还要做一阵健身操。比较起来,他的年纪轻一点,因此,在董事会开会时,也就有他的气概;就事论事的,一定要坚持到底。他这种作风,使我耳目一新。以后,我们就常常聚谈了。在我决定辞职之后,曾约他在政府旅邸的餐厅中,作过一次长谈。积愫尽倾,至以为快。这次回马,也去找他坐谈了许久。他对我在报纸上发表的杂感和通讯,都非常欣赏,真的文章知己。他好心要招待我吃一顿,我因为匀不出时间来,未能接受他的盛意,心中颇觉不安。

 

新年时,我还有一处一定要去的,那就是陈期岳先生家。我和他,早在一九四八年就相识了。他为人慷慨任侠,千金不惜,礼贤下士,乐于助人,听说有人在学校附近勒索同学,他就亲自来校,还顺便到我家,同时通知警局严厉取缔。他有位女公子,培中毕业后赴台大升学。学成归来,他立刻带她来我家,答谢师恩,对我非常客气。他酒量甚豪,我去拜年也就非喝两杯不可了。

 

除了这些私人拜会之外,校友会的合唱团也有一些应时的节目,有吃有玩,非常热闹。我若被请,从不缺席。和他们那些年轻人在一起,我也感到年轻了。我从没有想到:过了一年,我就老了一年。在新年中,我只有欢欣和喜悦。除夕晚上,我们夫妇还在每个儿女的枕下,塞一包压岁钱呢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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