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古城之恋』之九~运气

黄润岳

 

   我不相信『命』,我却不否定『运』。照我自己的解释:运就是运气,有好有坏;这要碰机会,或者是机缘。说来好笑,在我一生的行事中,我常常会诉之于机缘。遇上了它,我就接受,择善而固执的干下去。因此,我就不喜欢在事先过分去考虑得失,让命运去为我安排罢!这样一来,我就少去了许多烦恼。例如我的婚姻,便不曾多作周祥的考虑,从订婚到结婚,只有两个月而已。所谓订婚,也很有趣。元旦假期,路过一间照相馆,廉价赠送放大,我们便进去合照了一张相片。把相片接回来,挂在宿舍的墙上。朋友们问起来,觉得有点师出无名,脱口而出的说是订婚相。卅多年来,夫唱妇随,琴瑟谐和。其次是我的儿女们的大学教育,五个人分别在四个不同的国度,也是基于当时的现实环境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的大女儿去爱尔兰读先修班,是龙引校友施锦镖医生介绍的。她在都柏林,因会考成绩优异而升入都柏林大学。那时爱尔兰的大学招生已开始限制,本国人有优先。她在都柏林大学数学系毕业之后,申请去加拿大深造,不仅有奖学金,而且还有永久居留的准证。到我的第二个女儿在台湾大学物理系毕业,申请赴加,便只有奖学金而已,永久居留权是到加之后,才申请到的。大女儿在漠弥登的麦克马士特大学,二女儿在滑铁卢的滑铁卢大学,两校相距只有四十多里,这完全是一种巧合。两姐妹在提出申请时,谁也不曾想到。后来,加拿大限制移民,去升学的,不能申请永久居留。没有永久居留的又不能拿到奖学金。我的两个女儿,棋先一着,不能不说是运气好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曾介绍过一些学生到纽西兰去升学。他们写信给我,告诉我那边的生活情形。我觉得纽西兰是相当理想的,费用也不算太大。于是,我的三女和四女先后都去了。纽西兰的学校,都是年初开学。他们还在培中高三读书的时候,便提出申请,毕业之后就去进先修班。我对于纽西兰的学校,完全陌生。两个女儿去,随那边的朋友代找学校。可能是运气好,那两间中学都不错,加上她们自己也很努力,二个人都只读一年先修班,就进了大学。听说有一两位同学读一年先修班之后,考不上大学,怪我不给他们介绍好的中学,这真是冤枉。我也无法分辩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四女赴纽之后,纽西兰当局改变了办法:要赴纽读先修班的,一定要具有九号文凭。九号考试通常要到第二年初才公布。这时开始申请,便耽误了一年。说不定又超龄了。华文独中高中毕业生赴纽西兰升学之门,不关自闭。于是我的独子亦乐便无法赴纽升学了。幸好我刚到马六甲时,介绍了一些朋友们的儿女到英国去升学。他们在英国几年之后,对于那边的情形相当熟悉,建议我早一点为亦乐申请赴英。培中董事会副主席杨柳青兄的女儿瑞林,也是培中毕业的,就在她就读的那间学校为亦乐申请了一个学位。英国的学校是秋季始业,先向校方请假半年。年底在培中毕业,同时也考了九号文凭,年初就去,到英国去读十一号。培中的数学程度非常高,他在英国只读半年,便考得两科高级教育文凭的数学优等,再考上其他一科,便有足够的资格进大学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华文独中既以华文为主要教学媒介,英文程度自然受了若干限制:加上传统的注重数理化,我的四个女儿到海外升学都是读理科。大女三女读数学,二女读物理,四女读化学。数学全是曾锦祥兄一手教出来的。亦乐要读心理学,又怕赶不上,便同时主修数学。三年之后,他还是拿到了心理学学士。再赴加拿大,一年拿到硕士学位。这时,英国大学的学费已一加再加,决不是我所能负担得起的。亦乐算是又棋先一着,我的运气真好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除大女是在龙引就读之外,其他四个都是培风中学高中毕业的。缅怀往事,我对于培中以及培中的老师们,免不了有一种感念之情。在培中十年,教育了自己的儿女,还让他们完成了高等教育。到今日,如果加上我自己的那个学位,在我家已有十个学位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讲起我到马六甲来,更是巧合。当我有意离开龙引的时候,我有一位学生受托来探听我的口风。既然我想换换环境,何妨去培风中学?我认为可以考虑。后来另有两处地方也来找我。在我心中竟似『有约在先』,便予婉辞。到培中董事会正式来邀约,我便立刻答应,完全没有考虑。十年下来,我非常庆幸我作了不曾选择的最好选择。

 

         再回想到我去龙引,也是机缘。我的原意本不是到龙引做校长,而是想到另外一间中学去教书的。

 

         诸如此类的一连串的好运,累积起来,变成了我的好命。不过,我始终认为成事虽然在天,谋事却仍是在人。我消极的接受命运的安排;之后,我就积极的实干、苦干、硬干!决不坐以待『命』(运来支配)。

 

         我想:在心理方面,我是『不求甚解』;在精神方面,我讲求适应。有人说,华人最会适应。不管确否,我是一直在提倡设法适应环境的。适应不是迁就,更不是屈服;适应是要在新环境中能够获得成功。

 

       在奋斗的过程中,总有一些『人之力所不能及』者,那就靠运气了。我们祝福别人,有用『一帆风顺』的。因为风的顺逆,我们无法控制,不能预测,只好碰运气。我在培中十年,运气可以说是非常之好。有许多事,在今天来回想,仍在深自庆幸。

 

   有许多意外保险的推销员,常常来学校里招生意,要我替全校学生保险。万一学生发生意外,校长就没有责任。例如来校时路上碰上了车祸,上体育课时折到跌伤,都可以要求赔偿。有的赔偿是要法院裁定。那就是说,先要控告校长,由法官判决要陪多少,然后由保险公司照付。

 

       我非常反对这种方式。学生家长控告校长,为的是好要求赔偿,完全违背了我们华人的尊师重道的传统。那些推销员多是危言耸听的过分夸张各种意外的发生,强调校长对于这些意外所应负的责任。我不时被问到:万一学生在学校活动中发生意外,校长怎么办?如果有保险,就什么都不用怕了。我的答复很简单:首先是通知家长。最简便的办法是送回家去。不然,在取得家长的同意之后,送去医院。

 

   也有推销员问我:难道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吗?大的意外,的确没有发生过。轻微的意外也不多。

 

      『校长的运气真是太好了』!

 

       也有人说:这是校长的福气。

       运气是个人的。个人的好运,能够庇荫到别人时,便是福气了。我不敢说是有福气,运气倒的确不坏。在十年之中,一两千学生,校内校外的活动有多少,不讲别的,每天上学放学,随便不小心,就可能发生车祸。在我的记忆中,便只有这么一次。

 

       有一位老师请假,某一班因而提早放学,这是常有的事情。想不到第二天一早,有位家长来校,说是他的儿子昨天放学之后和另几位同学一起出去玩,有一位同学被车撞到,相当严重,当即送去医院。我和两位训育主任听了心都慌了,立刻打电话去那位受伤同学的家。查明昨日放学之后,他先回家,和家长讲明才离家外出,我们的责任就轻了一半。不过,我们去医院,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情形,我们的心情却沉重了十倍还不止。

 

       他无知无觉的睡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,手上脚上都接有输送养料的管子。每隔几分钟,手或脚会弹动一阵。他的父母坐在床边,噙着眼泪。我不知要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们才好。他们不仅不责怪他人,反而非常感谢我们来探望,认为是不敢当的。他们有一种迷信的想法,认为是犯煞之类。因此,也就可以逆来顺受了。

 

       我却一直在心焦。他那里是一个病人,简直像一条虫一般。一连几天都没有恢复知觉,我也就一直在为他担心。大概过了一周,竟尔出现了奇迹,他恢复了知觉,不久就出院了,后来又回到学校来继续读书。

 

   在校外发生的交通意外,可能还有几件细微的。在校内,曾有一件令人极其惊惧的,那是发生在后操场练习运动节目的时候。一位同学在谈天,忽然飞来一支镖枪直向着他射。经别的同学一叫,他还不曾转过身时,那支镖枪已斜插入他的背上。我从办公室走出来,一眼看去,人都傻了。有几位同学扶着他,另外还有一位同学扶住他的背上的那支镖枪。现在闭上眼睛,还可想到那令人心痛的景象。他本人倒神色自若,毫无痛苦之感。

 

   我和在场的几位老师商量,真正是束手无策。我们不敢把那支镖枪抽出来,怕血流不止。又想不到一个恰当的办法可把镖枪锯断。

 

   不久,救伤车来了,车上的负责人也想不出办法。最后只有让他平躺下来,连人带镖枪一起送进医院。我跟着抬床走,看见他伏在床上,背上斜插着那支镖枪,由一位同学扶着那支镖枪,别让它摆动以增加他的痛楚,心中真正不是味道。

 

   医生来了,诊视了一番,双手将镖枪轻描淡写的抽出来,想不到连血都没有流一滴。他留院数天,那位掷镖的同学守了他两夜。

 

   如果他不转一下身体,那镖枪可能就正插入脊骨,那就严重了。几年之后,仍有谣言,说是培中有个学生像插咸煎饼般被插……。

 

   想不到祸不单行。几天之后,又有一位女同学被铅球掷到,满脸是血。我看了真是要呼天了。怎知吉人天相,竟只擦伤一点表皮而已。连医院都不必去,涂上点红药水就好了。如果再下一点,擦到眼球,那就糟了。

 

   有一位同学自己跑去练习器械操,竟折了脚。有位职员看见,立刻送去看折骨医生。他好心说:不要紧,学校可以负责医药费。那位受伤的同学家境不错,那位医生又与她家相识。因这句学校可以负责的话,却平添了一点麻烦。这不是在学校规定练习时间发生的意外,学校根本就没有责任。其次,学校向来就没有负责过任何师生意外的医药费。此例一开,以后问题就多了。这时我才想到学生意外保险的好处。然而,就为了发生过这么一件意外,便要每年为一千多学生来保意外险,徒然增加学校一笔负担?

 

         尽管意外的事,发生不多,却都是『只差一点点』,便不可收拾。可能终生残废,可能失明。这『只差一点点』,便是运气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培中校园,有许多松树。松针堆在屋顶,积水不散,有位印度园工自愿爬上去扫。某次失足,竟从屋顶上掉下来。我听了大惊,事务主任王群良兄说:不要紧,没有事情。我要群良兄给他几块钱喝茶,以后别再要人上屋了。

 01  

         在修建器械操室的时候,也有一位工友从高架上跌下来,也是太平无事。另有一位装电线的工人,同样在器械室的屋顶上滑下来,满脸满身是血。看上去好像面型都变了。有位同事连声说:完了,完了。我要别讲得这么不吉利。送去医院检查,受伤不重。雇主有买劳工保险,他领了一笔医药费,还有几天有薪假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培中器械操室竟成了一个多事的地方。好在都是有惊无险;仍免不了有人疑神疑鬼,说是犯冲犯煞。我便开玩笑说:我这个校长阳气大,福星高,可以压得住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 到了扩建礼堂的舞台时,神怪之说更多了,承包建筑的工人,不知遭遇了什么,曾经在礼堂后面祭拜。据说是犯了拿督;而拿督就在脚车棚那个大树下,正是我每天停放汽车的地方。我原不想专辟一格为校长放汽车,因为其他老师的汽车都没有固定的地方可停。后来在零食摊对面划出了老师停车的地方,我才在脚车棚中空出一格来。想不到这儿竟是拿督公的圣地。几年下来,相安无事,到扩建礼堂才出了问题。有位老师在家中的冲凉房无故跌倒;有位老师的老公突然生病,有位老师的女儿被刀割伤……几乎所有的意外,都归咎在犯了拿督。想不到拿督公对我倒另眼相看。在公的方面,校务一切顺利;在私的方面,家人平安,儿女们在外就业的升学的,都很顺利。因此我便讲了一句大话:你们别相信这些。如果真的有什么,难道不找我这位校长吗?于是,又有人对我说:

 02  

   校长,你运气好,福星高。

 

   现在想起这些琐琐屑屑的事,虽是有趣,也不得不说是运气好。只要有一个万一,便不好受了。

 

   最后我还想再提一件事,证明我的好运。我忘记了是我到培中的那年,还是第二年,马来亚电视台联合邦蕉风月刊社举办全马中学生文学常识比赛,培中没有学生报名,社长是黄崖老弟,打了几个电话来,要我派人参加。报名日期已过,仍可特别通融。如此盛情,不可辜负,只得答应。一时不知选那一个好。走出校长室,看见外面有几位同学在谈天。其中一位大概代理过学生周报,我便要他跑一趟吉隆坡,反正吃住有人招待。他听了,张大嘴,伸出舌头,然后说:『我一点也不懂』!我告诉他不用准备,而且又是周末,不必缺课。我写了一封介绍信,告诉他吉隆坡的地址。三天之后,他满脸笑容的回来了,他得了第一名!

 

   这的确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。因为有一间学校,志在必得。校长派了华文科主任跟着学生前往,随时面授机宜,当场指点,结果竟不如人。

 

   我的家乡有句俗话:狗戴帽子碰中的。这个第一名,真正是碰运气碰来的。由此看来,我的好运,岂只是逢凶化吉而已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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