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取自2014年出版之《爱薇文集:人物专访》

 

异乡客故乡情

~访教育家黄润岳

爱薇

 爱薇文集  
 

“当时我也曾做过最坏的心理准备,大不了不是像林连玉先生一样,公民权及教师注册证被取消?至于生命嘛,肯定不会有危险的。”

 

社会是现实的,无论是在东方国家或西方国家。

 

有些人,尽管他在自己国家知名度有多高、身份如何显赫、地位有多崇高,一旦离开本土,不消几年,人们就会在记忆中,慢慢地将他淡忘、遗忘,甚至剔除出脑海里。可是,有时候也会例外。例如过去马来西亚文教界知名人物,黄润岳先生,虽然去国17年,但是,不管是杏坛上或文坛上,很多人还是没有忘记他。

 

忘不了的情义

到底黄校长(一般人都如此尊称他)“魅力”何在,让大家一直将他留在记忆里呢?我想主要是他待人接物的真和诚态度;加上他始终忘不了故土、故人的情怀吧?去国之后的黄校长,不但常年不辍地为大马(马来西亚)各大报章撰写文章,同时还每隔三两年就会带着老伴何显敏女士,回国来看看老友、见见学生,叙旧一番。

 

我常在想,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双向的。就因为黄校长的念旧,而友好们回报他的,是一份忘不了的浓情厚意。

 

在抵达加拿大之前,我早已决定一到目的地之后,一定要去拜会这位尊敬的长辈。原因有二:一是在董总服务有年的我,既然来到加拿大,是应该向这位曾经在我们的姐妹机构教总的前任主席问安;二是做为南马文艺研究会副会长的我,无论是在情在理,都要向这位永久顾问致意,表示谢意。有了以上两项充分理由,不去探望黄校长,反而于礼不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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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访故人

六月初的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,凭着记忆,我又再次来到了渥大华近郊一处幽静的住宅区黄府的所在地。

 

当我们母女俩一到门口,黄校长与黄师母已经穿著整齐站在那里等候。当我们一进入大厅后,发现茶几上已经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刚上市的水果。室内的空调,已由上一次来时的暖气改为冷气,没想到我们前后两次的造访,中间已经隔了长长的一季。

 
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!”我深有感触地说。

 

“时间的确过得很快。”主人附和地回应。

 

对时间的认知,也许我们是一致的,但感受未必相同。我感慨的是时间的实质,而黄校长唏嘘的是岁月的流逝。今年七十有一的黄润岳校长究竟如何走过这一段人生长路呢?我向对方表示,今天我愿以一个小学生的身份,聆听老师说故事的心情,来进行这一篇访谈。

 

主人欣然同意。于是,一壶热茶、一阵袅袅的轻烟,分别从两个茶杯升起;一场如话家常般的对话,就在轻松、亲切、怡然的气氛下开始……

 

从仕途到讲堂

“我本来就不是教育科班出身的。”

 

黄校长以这一句话,为他后来投身教育界做出了交代。

 

原来黄校长早期是毕业于中国重庆国立政治大学外交系。在当时书生报国情怀下,1948年他接受分派到中国驻马来西亚(当时称马来亚)的领事馆当外交官。然而,只不过短短一年,却因中国政局改变,他不得不从官场上退了下来。经过仔细考虑后,黄校长决定投身教育界,那是1950年的事。

 

一开始,他先到森美兰州的芙蓉中华中学任教,担任高师班主任。半年之后,霹雳州的和丰兴中的一封信,又将黄校长请去掌校。可是,就在这个时候,政府突然颁布了“紧急法令”,现在和丰领先实施,四周弥漫着一种无言的白色恐怖,加上一些人事上的纠葛,黄校长深感身心难以安顿,于是,他决定转到南马,接受龙引的新文龙中学校长职位,这一做,就是整整14年之久。退休前的10年教育生涯,却是在马六甲培风中学划下了句点。

 

纵观黄校长在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的春风化雨工作中,令人感到有趣的是,他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南马度过的。不知是一种巧合抑或是他与南马特别有缘?看来这位笃信基督耶稣的老教育家,大概只能当作是“上帝的安排”了。

 

 

事业上的挑战

俗语说:做一行,怨一行。但是听黄校长娓娓道尽这二、三十年的杏坛生涯时,似乎开心多过抱怨。对方对笔者表示,他从事教职,不仅仅是将工作当成是一种糊口之汁,同时也将它当成是一种事业上的挑战。他以自己在新文龙中学14年为例,这位杏坛退职者表示:

 

“在龙引14年,是我毕生最开心的日子;同时它更使我有种满足感、成就感。更重要的是我获得了一份被赏识的机缘。在当时的龙引,是个连基本设施都缺乏的小山镇。可是,幸运的是,我校却有个慷慨、开明,热心的董事长,郑振中先生。举凡校内的一切开销,全由他去运筹,而我却能全心全意地搞我的校政,他从不加以干涉。

 

“由于经费充裕,致使我校能拥有当时最新的校具,丰富课外书的图书馆,连在峇株吧辖的英国行政官员的太太也前来我校借书呢。最值得一提的是,当时我们曾以高新聘请了一批优秀的师资,其中有有名的收藏家萧劲华先生、著名史地家,目前在台湾文化大学当教授的黄恢先生、前新加坡友联书局经理陈植庭先生,经常与林连玉唱和的书法家蔡寰清先生等等。

 

“还有我校当时拥有两辆校车,自己的军铜乐队和校园刊物。当然,这些在今天的独中,简直算不了什么,可是在五、六十年代的华文中学,能有这样的设备那是很难得的事了。说了这许多,我的本意并非在显耀自己的功劳,而是认为当时我校有这么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,学生不俗的表现,教师们的合作无间,都是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良好配合,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,能在如此愉快的环境下服务,实在叫人感到非常欣慰的事。”

 

逝去的岁月,就如久嚼的橄榄,回甘无穷。看黄校长在提及这些难忘的往事时,脸上总是掩抑不住一抹如赤子般的欣然之色,不难想象当日的他,是如何投入自己的工作领域里了。

 

一谈起他的学生,这位教育工作者不禁兴趣盎然地说:

 

“我这个人嘛,对学生的态度、思想陶冶、品格修养,要求严格,赏罚分明。记得有一次,有两个学生相打,隔天让我知道了,就抓来罚。其中一个不禁大声分辨道:‘校长,我们已经和好了,还要罚?’我说你们打架犯了校规,虽然已经和好,还是要罚!”

 

“另外还有一件事为例,我在新文龙中学时,发现学生当中有人抽烟,为了不让其他学生有样学样,于是我就特地弄了个抽烟房。凡事要抽烟的,大可到这间房去抽个够。在大庭广众抽烟,不但不雅观,同时也很不卫生,我就对他们这样说。”

 

“结果呢?”想到黄校长这一招真绝,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,也好奇它的效果。

 

“结果是‘门可罗雀,生意奇差’简直可以说没人来光顾,哈……”

 

提到最后在培风中学掌校十年间,我问校长可有什么值得他回味的往事时,黄校长表情肃穆地说:

 

“或许可以这么说,我的前一段教学生活是落脚于乡村,后半段的日子却是在城市中度过的。当然,由于环境的不同,学生质素多少也有差别。最明显的一点是,我在培风中学后期,发觉学生当中,有小部分受到了一些政治思想的冲击。当然如果你往好的一面去看,学生关心时事是一种进步,但是有时也难免会带来一些负面的影响。”

 

进修与考察

黄校长虽说非科班出身的教育工作者,但是却难不倒这位有心人。

 

为了充实自己有关方面的专业知识,黄校长不惜远渡重洋,到外国学院去受训、研究和考察。第一次是在1955年,他进入英国伦敦教育学院,从事热带教育研究;第二次是在1957年,黄校长获得美国国务院奖学金,前往哈佛大学教育研究院,接受三个月的教师训练,同时还借机到美国各地学校考察、参观。

 

无疑的,这些进修和考察,对黄校长后来无论是办学方针或教学实务上,都提供了不少先进、崭新的概念和方法,也为华校带来新的资讯和楷模。

 

林连玉接棒者

在黄校长长达26年的教育工作期间,有件事值得一提的是,他当仁不让地接替了林连玉的教总主席职位。在忆及这件往事时,,黄校长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,似乎在考虑要如何去开启这段陈年往事的回忆之箱。

 

“那阵子真是我国华文教育处在风雨飘摇的非常时刻。林先生的教师注册证被取消了,公民权被褫夺了,没有人愿意接任林先生留下的教总主席职位。于是,有人来与我接洽,但是我也担任柔佛州教师工会主席,柔南教师会主席,大家希望我能挺身出来主持大局。”

 

“在义不容辞下,我最后决定接受担任第二届教总主席的职位。”

 

听到这里我禁不住在想,到底是基于一种什么力量,促使这位笃实的教育工作者,敢负起别人不欲为、不敢为的这项任务呢?多年后的今天,在谈论起这段往事时,黄校长依然不言悔地表白了心迹:

 

“在我担任了教总主席职位后,很多人认为我是作了很大的牺牲。但是对我个人来,我倒不觉得什么,我既是一个受过正统中华文化的教育者,在必要时,是应该做出一点个人的牺牲的。当时我也曾做过最坏的心理准备,大不了不是像林连玉先生一样,公民权和教师注册证被取消?至于性命嘛,肯定不会有危险的。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,我们是依照会规的程序来办事的。”

 

“过后,林连玉和陆庭谕两位对我能出来接手这个‘烫手山芋’,都感到非常欣慰,而我好在也没让大家失望。”

 

黄校长说得谈然,而我却听得凛然。我想,在当时惊涛骇浪的时局里,作为华教‘中流砥柱’的教总,若无过人的勇气,以及对民族教育、文化的认同和爱护情怀,怎能抵受得住那巨大的冲击力?

 

文坛宿将长路跑

在识与不识、新交或旧雨,大家都喜欢用“黄校长”代替黄润岳称之。正因为如此,很多人往往有个错觉,以为他只是个教育界人物,殊不知黄校长还是马华文坛上的长跑健将呢。在马华文坛上,最早在报刊上拥有专栏的,黄校长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其中之一,算算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
 

从谈话中,知道黄校长远在大学时代,为了补贴生活费用的匮乏,只好勤于笔耕。但是当时所写的却以小说居多。南来之后,他并不曾停过笔,反而因为生活的颠簸、工作的不安定、时局的动荡,更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,写得更多,体裁也更多样化。有针砭时事的、有评述论文;还有对当前文化、教育、青年等问题的专论的,还有诗歌(新、旧体诗)。特别是当黄校长远渡大西洋时,在报上发表的那一系列情文并茂的游记,更迎来不少读者的追读。

 

60年代,有一本深受教育界瞩目的华文刊物:《教师杂志》,初时是由知名教育家,目前旅居香港的严元璋博士担任主编,后来改由黄润岳及白纯瑜(前峇株华仁中学校长)两位接任主编职位,在追忆当时创办《教师杂志》的因由时,黄校长语重心长地表示:

 

“当我接任了教总主席职位后,觉得教总本身应该拥有一本自己的刊物,一来有一块让同人自由抒发对华教意见的园地,因为这类文章,若是投到报章去,人家未必会采用的。像林连玉先生的《回忆片片录》里头的大部分文章,当时都是在这本刊物上发表的;二来我和白校长认为,为了让同道了解当时的一些教育法令内文,以及一些禁书目录,有必要将这些用英文写的条文,翻译成华文后,刊了出来。可惜的是,这本刊物后来由于一些客观的因素而停刊了。

 

国外的移居生活

19741114日对黄校长个人来说,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。就在这一天,他告别了杏坛,告别了忙碌,找回了清闲。

 

如今,这位文坛宿将已经移居加拿大17年,但是他对创作的热情,还有对马华文学的关注,依然如故。作品经常发表于我国多家华文报刊,文笔越写越精炼、文情是越写越隽永,难怪拥有那么多总实的读者。

 

“我出生于中国,却在马来西亚度过我一生最灿烂的岁月。因此虽然移居国外多年,可是总是念念不忘那里的学生和老友。说老实话,在这儿很难有深交的朋友,大家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客客气气,外国人更不时兴串门聊天,生活是很个人化的。所以更加叫我怀念大马高朋满座,谈笑风生,举杯欢饮的情景,这也是为何我时不时要回去大马走一走的原因了,你说是耐不住寂寞也可以,哈……”说到这里,黄校长情不自禁地朗声大笑起来。

 

告别时,怀里抱着校长赠阅的几本著作,其中包括仅剩一本的《枫情琐记》,上边还有郑重的题字。让我对这异乡的过客,感受到一股浓浓的乡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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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于19927月纽约

    选自1994年出版的《红尘岁月红尘事》报道文学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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